顽皮的西西小朋友她说长大了要做一个热水器
作家西西 18 日早晨因心脏衰竭辞世,享年 85 岁。西西原名张彦,笔名众多,“西西”意为穿裙子的小女孩在跳飞机(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玩的游戏)。
“我依旧喜欢伏在桌面上睡觉。很多日子了,我不再听见手表那种轻微的答答声,但我听见自己脉搏的律动,均匀而清晰。我想:我原来也是一个颇准确的表,而且不用上发条。伏在桌面上,我常常一面侧耳细听一面暗自思量,不晓得这个表什么时候会停止,没有发条可上的表,一旦停了,那就是永远的,停了。既然如此,一切浮动的是非功过,得失成败,都显得不重要了。”(西西散文《手表》)
西西曾因乳癌入院,因后遗症导致右手失灵,改用左手写作。1992 年出版《哀悼》,记述病中身体反应。为了恢复右手,西西开始学习制作手工毛熊和微型屋等手工艺品,她笑称自己是“年纪最大的学徒”,先后完成《我的乔治亚》《缝熊志》等难以归类的手工艺散文书。今年年初,西西出版了耗时五年完成的历史小说《钦天监》。
“像你这样的一个作者,是不会从文本、从作品后面隐没的,因为在那无论称之为文本或者作品的文字构成中,永远存在着你那不能磨灭的诚切的声音。对于作者论和文本论的更替,你不是没有认识的,也不是没有体会的,但你最终还是相信作者,相信人吧。”香港作家董启章在评论中写道。
这首诗简直有点像是从麦兜动画里截取出来的,像是傻乎乎又热心帮人的麦兜小朋友跟妈妈麦太的对话。麦太已经困了,但又被这么可爱的孩子所感动,就说:那好吧好吧,你去做热水炉吧。
这首诗模仿的是我们小时候经常会被要求写的一篇作文——《我的理想》。老师期待你写“我要做科学家,我要做教育家,我要做这个家那个家”,最不济你也要说“我长大要当老师”。但是顽皮的西西小朋友,她说长大了要做一个热水器(热水炉就是香港对热水器的称呼),这样就能让一切都暖暖的。小时候我们可能真的会这么想,想做一辆汽车,想做一个机器人,想做一盏灯,甚至想做一个根本没有什么象征意义的事物。
当然,诗人毕竟是诗人,她像孩子一样随口说出要做一个热水炉的时候,并不真是随口说的。西西以魔幻现实主义小说成名,一般的理解,她是很西化、很现代派的一位香港作家,但她写诗的时候却分外孩子气,也可以说这是一种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是古代儒家很强调的,只不过大人反反复复说赤子之心,其实早就把它不知抛到哪里去了。在这首诗里,我看到西西跟儒家的相同之处。那就好玩了,一首这么口语化甚至是活蹦乱跳的诗,怎么会跟想象中正襟危坐的儒家有相通之处呢?
这就是诗人的奇妙。她通过这首诗,让我们发现儒家是具有现代诗意的,也可以说现代诗当中的爱复活了儒家中的仁。仁者爱人,仁者强调爱,而且他是爱其他的人,他具有丰富的同理心。
受儒家影响的诗人陶渊明,在给他儿子的一封信里写过这么一句话:“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他送了一个仆人帮儿子干活,特意叮咛,这个仆人也是别人的儿子,就像你是我的儿子一样,你应该像我对你一样去好好地对他。其实这也是在阐释着孟子“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精神。
不过我还是觉得遗憾,陶渊明仍旧板起面孔写什么“命子”“责子”“示儿”,多少还是一本正经地期待自己的儿子能够完成儒家使命,成为儒家所期待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或至少是立德立言的人。
西西是纯粹从孩子的角度去写这样一种精神,这就是决定性的瞬间。她不像陶渊明那样,从成人的角度要求自己的孩子有赤子之心,她就是赤子之心本身。古诗里诗人板着面孔训人,新诗里诗人是自己;古诗里仁者要爱人,新诗里仁者先爱自己,然后才能推己及人。
西西是用孩子的童心去推己及人。整首诗看下来,她先从自己的妈妈延伸到别人家的孩子、别人家的妈妈,甚至延伸到地球万物。这又是一种超越传统的人类中心主义的想法,她不是先立人,而后兼并天下,而是朴素地直接思索,人与河流、泥土、鸟兽,与万物都是平等的。这又跟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西方的生态主义思想是相呼应的。
这样的诗意拓展,我想就算读给小孩子听,他也能听懂。这难道不就是古代诗人期待和推崇的所谓诗教吗?而且西西可能比很多古代诗人做得还要成功。
诗歌语言对日常语言发动革命,更新我们习惯了的语言,对失落了的语言进行招魂,把它们叫回来,还原到美丽的样子—这是诗人的义务。就像屈原使用的楚国方言,杜甫使用的唐朝的汉语,就有很多取自市井俗语,但是诗人会推陈出新,使语言得以保持甚至增加活力。
至于语言的实验,有激烈的、充满先锋性的,也有可爱的、充满童趣的,令你感到“我也可以这么做”的,比如西西的这首诗:
这样一首诗,几乎只有汉语诗人能写出来。因为只有汉语有这么多变化多端的量词,更有意思的是,经过几千年的使用,汉语的量词好多都带有褒贬的色彩。比如一头猪,“一头”本来没有什么褒贬可言,但说一头猪的时候,就像在骂人。当西西意识到量词的褒贬色彩时,她首先想到的是反抗,反抗量词的褒贬,当然也是替那些被量词所束缚的词抱不平。
从第一节开始,她慢慢推进量词革命。把白菜、鸡蛋的量词改变,还不算什么,但到“一个胡椒粉”,我已经看出诗人民主的精神。我们讲胡椒粉,都是讲一瓶、一碟、一把,没有人会精确到每一粒胡椒粉。这是粉末,就像在统治阶级眼中的人民一样,是集体,但它变成“一个”的时候,个体的独特性和能动性展示出来了。
第二节,诗人说,可不可以说“一架飞鸟”“一顶太阳”?其实背后隐藏的是,不可以。因为把飞鸟、太阳这种自然自由的事物,用人造物的量词去束缚住,那是一种功利化。一顶,是一顶太阳帽;一架,是一架飞机。怎么能让自由自然的东西落到束缚性的量词下呢?
接着,西西说“一顿雪糕梳打”。对小孩子来说,苏打水是他们欢迎的饮料,雪糕苏打更棒了,但是一顿打,那是小孩子最厌恶的。西西把这两者混在一起,是在调皮。整首诗是充满童心的。
至于“一朵雨伞”“一瓶银河”,这就是诗人想象力的厉害之处了。银河既然是河,能不能用一个瓶子装起来?宇宙既然是弥漫在周围的,能不能像《西游记》里金角大王、银角大王那样,拿个葫芦出来,叫唤一声就把宇宙收进去呢?这是诗人的一种幻想,也是她的童心的表现。
但是到最后三节,开始颠覆了。前面做完了这类量词训练,这里诗人就大胆地推进一步说,你们不要害怕,也可以这样玩的。不受尊重的蚂蚁,我们用“一位”这样表示尊重的量词去对待它,为何不能呢?蟑螂也可以是一名一名的,不一定一名议员才是一名。而猪本来就是一家子在一起,我们在农村里看到的都是以家庭为单位的猪,那为什么不能把它们视为一家人,就像看待小猪佩奇一样?
最后诗人说“一窝英雄”,这就是一个很大胆的质疑了,质疑一种惯性思维,从中带出的是对国家专权的反思。英雄往往来自英雄主义和集体主义的膜拜,有的英雄,根本就是塑造出来和权力狼狈为奸的,说是一窝又有何不能呢?
倒数第二节,诗人直接用小孩子的想象力,就像我们小时候会在课本上涂鸦,把那些讨厌的人画成动物一样,她也直接用动物的量词来形容:一头猪一样的训导主任,一只野兽一样的巡按,一匹马一样的将军,一尾鱼一样的皇帝。
到结尾,喊“万岁万万岁”的时候,西西喊的是食物。因为对孩子来说,零食是至上的。用“万岁万万岁”来对权力谄媚是没有意义的,对于一个孩子,只有她真正需要的东西,她才觉得是“万岁万岁万万岁”。
量词具有的褒贬力量是人为的权力所赋予的。西西采用这种权力赋予的褒贬,反过来颠覆权力,这就是这首诗所展示的既超现实又可爱的温柔力量。
的方式必然和日常的说话方式有所不同。这个不同可以是像辛波斯卡、西西那样,来自一种对日常语言的慢慢反叛、慢慢变形,也会有另外一种方式,它更加深刻、更加复杂,甚至解构我们对日常语言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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