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西西
香港作家西西,十二月十八日晨八时十五分,因心脏衰竭,在医院安详离世。家人、好友陪伴在侧。
西西的一生,精彩、愉快、有益、有意义。经历过八十五岁漫长人生的她,一生天真、慈悲、开阔、包容。
她尽管是一个弱女子,但她在作品中所表现出的对生活的热情,她对困难的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也是体现了一种超越了她个人的大的气象,是一个弱女子写出来的大文学。——莫言
西西,原名张彦,广东中山人,一九三七年生于上海,一九五〇年定居香港。香港葛量洪教育学院毕业,曾任教职,为香港《素叶文学》同人。著作极丰,代表作有《我城》《飞毡》《我的乔治亚》《白发阿娥及其他》等。形式与内容不断创新,影响深远。
二〇〇五年获《星洲日报》“花踪世界华文文学奖”,二〇一一年获香港书展“年度作家”,二〇一八年获美国“纽曼华语文学奖”。二〇一九年获瑞典“蝉文学奖”。
白发阿娥,本名余阿娥,一九一○年生。小小的余阿娥一天一天长大,一晃眼,女孩子变成大姑娘;再晃眼,大姑娘变成小妻子;能晃多少眼呢?小妻子变成老母亲。中间也不过是结婚生子、战乱迁徙和生离死别几件事。
白发阿娥觉得,有些事物,看来一点儿也没有变,香白兰还是以前的香味,茶叶蛋还是从前的颜色;有些事情倒和以前不一样,和她同辈的人,有的踩着莲花碎步,有的穿上溜冰鞋,一滑远去了。
白发阿娥可以做的事愈来愈少,使她发现自己愈来愈老。对于老的体会,她觉得生命不再前行,而是后退。比方说,当一个人活到七十岁,其实是退回到十七岁去。七十一岁是退到十六岁,七十二岁是退到十五岁。有时候退得还要快。七十三岁可以退到十三岁,七十四岁退到十岁。一直退一直退,最后回到○,势必成为一撮灰尘。
开始吃麦糊的那天,白发阿娥觉得她的年龄降低到一岁。她记得,小小的婴孩到了十多个月,开始吃半固体的物质。古老的小孩吃奶糕、鱼粥,现代的小孩吃米糊、麦糊。如今,白发阿娥吃麦糊。一罐用开水即冲就可以吃的燕麦,也不用煮,加些鸡肉、鱼肉和一点儿盐,就成为麦糊了。自从患上高血压/自从当家的大权移交/ 自从她愈来愈返回婴孩的时代之后,女儿已经控制了白发阿娥的衣食住行,尤其是食,要她调整自己的口味和习惯。女儿叫她竖起手指数数一日三餐是否得到适当的均衡营养:一奶类食物,二谷类食物,三肉类,四蔬果类,并且要白发阿娥吸取足够的纤维,不可以吃太甜太咸的东西,不准吃垃圾。
白发阿娥每天喝营养奶粉,吃麦糊,有时候,女儿还在白米中加上粗糙的红米一起煮。以前打仗,我常常吃红米饭。她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要打仗。营养不营养她也不懂,只觉得一切和从前惊人地相似,说是科学进步,许多事又好像在倒退。比方说,女儿最近竟不用洗洁精洗碗了,宁愿用开水;上市场去买菜,不用塑料袋,带一只古老的菜篮;赚了钱不想放在银行里,去买一块块金子。这些都是白发阿娥年轻时候做的事。
白发阿娥记得,她整个人最重的时候有一百零五磅,后来就愈来愈轻了。她的体重也和年龄的降低成为正比例:年龄由十六、十三、十、八,一直下降;体重也是如此,十年前她还有九十磅重,然后八十多、七十多,现在只有六十多磅了。她觉得体内晃晃荡荡仿佛空洞的酒瓶,皮肤松弛下垂仿佛多皱的沙皮狗,双脚轻飘飘仿佛身体随时就要飞起来。她忽然想起三姑娘的体重,三姑娘愈来愈胖,胖得像气球快要爆炸了,而她却瘦。我就要变成一朵灰尘了。
她又仿佛听见有人唱摇篮曲:小宝宝,快睡觉。不然的话,为什么她那么渴睡呢?催眠的歌声召唤她。她在家里坐坐站站,自自然然地又走到床边,躺下来睡觉。她可以夜以继日不分任何时间,沉沉睡去。是的,她是婴孩,吃麦糊呀,喝牛奶呀,乖乖地睡觉呀,醒来的时候看看花呀,听听窗外鸽子飞过的咕咕声呀。摇摇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什么人又在唱摇篮曲了,轻轻晃,轻轻摇,我是睡在摇篮里了。
白发阿娥看见尿布盒子上画着爬行的婴孩,觉得自己只有几个月大了。再过一些日子,她将会变成微尘。
白发阿娥每次病倒,都以为自己要变成微尘了。白发阿娥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变作微尘了,事实并非如此,她并没有病,只是老。
四月临近,她以为过不了清明;八月到了,她以为过不了中秋。过年是一个大关,她认为跨不过,不过,所有的关又都闯过了。她的血压平静下来,人又硬朗起来。她自忖这是回光返照。两个星期过去,并无变故,哪里有那么长的回光返照期。孩子们安慰她,说她才七十八岁,不算老,如今的人长寿,八九十岁也等闲,一般人都能活到九十岁以上。白发阿娥屈指一算,从七十八岁到九十岁,足足十二年,如果小孩子从八岁成长到二十岁,小学中学都毕业了。十二年对青少年来说是一笔丰富的财产,可上天若是赐给七十八岁的老人十二年,大概只是讽刺。老天和我开玩笑。祂是狡猾的物主,把送给人的事物逐件分期收回。
女儿说,给亲人写些信吧,见不到你的字迹,他们会担心,于是白发阿娥提起笔来,鼻子几乎贴在信纸上,写下母鸡般大的字。看着她写信,女儿说,何不写回忆录呢,把一生中经历的事,仔仔细细写下来,可以写上十二年。白发阿娥张大了嘴巴。可以写么?我记得许多事情,可以写出来。她的儿子建议,每天写一点,由他付一百字十元的稿费,赚了稿费可以寄给内地的亲人。白发阿娥又张大了嘴巴,内地的亲人最能打动她的心。于是女儿买了原稿纸回来,小小的格子,白发阿娥居然能够一格一格写。她于是从头回忆:在一个下午天阴无阳光儿女们都已上班去了我独自一个在家中寂寞无聊回忆起以往的故事我是生于宣统二年农历十一月初五日……
译林出版社已独家出版西西老师作品《白发阿娥及其他》《飞毡》《我的乔治亚》《哨鹿》,即将出版《石头与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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